【名采】楊索專欄:消逝的年

2021-02-03
■楊索
■楊索

楊索/作家

有一片甜稠如蜜的記憶,是小三以前,阿媽操持家務的時光。一年四季,我幾乎拉著阿媽衣襟轉,阿媽說什麼,做什麼默化為我的生命印記。刻鏤最深屬阿媽過年,大半生務農的阿媽,腦中有一部農民曆,四時節氣由肺腑吞吐。何時該備置什麼,阿媽從不馬虎。

一年大節如單調日曆的燙金頁,年末高峰至春節,一頁頁純金閃亮,繫滿孩子的渴望。冬節挲圓時,阿媽即叨念,「真緊袂過年,愛趕緊傳便。」是一種農人敬天地的習性,在歲末遵循儀制,拜神安家,難得有初三睏到飽,初六就挹肥;以後又是忙碌的循環。

往往換了新曆,阿媽就忙著計算要買多少斤糯米,甜粿、菜頭粿、發粿、拜天公的紅龜粿要做多少籠碗;廿四祭灶食甜甜,備冬瓜糖、麻荖;三十晚祭祖辭歲,備牲禮全雞全魚五花肉。除此,鮮花、供品、水果、金紙、菜頭、長年菜等,都在她的數算中。

摹擬不來也追不回

年味一日濃過一日,我難數跟著阿媽跑多少趟溪洲市場,她來回逡巡總想買到又鮮美又廉宜的品項,翻翻揀揀;因羞澀老實也不敢殺價,只有來來回回等頭家喊俗賣了她才出手。

「家己刣,賺腹內。」祖母買回三隻活雞,仿仔、雞角仔、老母雞,用竹籠罩著,我們當寵物逗玩數日。一尾活草魚養在臉盆裡,小孩輪流餵白飯,差點把魚脹死。

十幾斤的圓糯仔磨好正壓在長椅條上,祖母洗淨蒸籠,甜粿需要的香蕉油飄溢香氣,地上有一盆蘿蔔絲。鹹甜粿要分開蒸,大手筆大製作,祖母從容鎮定、身手麻利,一日日往年關推進。此時小孩也學著靜默敬謹,因為一切關乎來年家運。

除夕下午,祖母額頭也沁汗了,她像變魔術般,瞬間三隻雞已宰殺煮熟,五花肉條撈起後,熱騰騰油湯煮著白蘿蔔與長年菜,草魚已炸熟。父親拭淨神主牌與供桌,祖母端出一道道供物,香案、金紙爐備妥,入夜之際,祖母召喚家族大小持香拜祖先送歲。

終於,全家族長幼或坐或站飽食豐餚,當時兩位叔叔還未成家,甫落戶台北的一家人保有純樸憨直的庄腳人氣味。歲末年初之際,吃過年夜飯,告別昔時,象徵啟動拼搏的新歲。

追憶過往,除了紅包、鞭炮煙硝,最雋永的滋味卻是那一大鍋燉煮的蘿蔔長年菜湯,或者熱來吃,或者用來煮菜頭粿,祖母吃不膩,我也跟著吃不膩,年味在冷熱循環中漸漸淡薄。阿媽的時代遠颺,屬於那一代人一種拘謹醇厚的形影,不用從文字學習,僅僅倚靠季節與單純信仰生活,我摹擬不來也追不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