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與蛇同行】六旬蛇王賣蛇羹 「毒蛇,就是救贖」

2021-05-01

《佛經》中有阿鼻地獄,亦謂無間地獄,墮地獄者,不受時間空間限制而永受地獄的苦痛與折磨——香港大埔蛇王海老闆陳東海的童年也如墮入餓鬼道般,受著飢餓的百般折騰,生來就與貧窮及飢餓為伍。為生存、為飽肚,他每天都上山下水,山間田野,鼠鳥蟲魚都成果腹之物,哪怕是猛獸毒蛇,亦與其同行。毒蛇,救他於水深火熱中,在飢貧交逼下,成為一口糧,使他活下來。

64歲的陳東海在香港大埔已賣了28年蛇羹。《飲食男女》etw.hk提供

若人間是地獄,那毒蛇,就是他的救贖

大埔大榮里蛇王海店後的廚房,老闆正忙著煮蛇羹,一聞客聲傳來,他端出一大煲冒著熱氣的蛇羹從廚房快步而出,倒進門口專用蛇羹小車上的大鍋裡,不忘喊道:「熱騰騰蛇羹,進來吃!進來吃!」

店裡飄散着濃烈的藥材香及肉香,世人都被這股香氣吸引,忘了毒蛇的毒,只記取一碗鮮美絕倫的蛇羹。炮製這碗蛇羹的人正是陳東海,64歲,身形瘦小,黑實的面色,下巴留著一小撮白鬍鬚,衣著老實平凡,一看就是個踏實的人。

他親手做的蛇羹卻很有特色,「蛇羹要用無毒的蛇來煮最清香,這種印尼南蛇就最好,整條冷藏運來的最頂級。」陳東海說。他舞弄的南蛇足四、五呎長,身粗肥大,用刀自蛇身由頭到尾切割,扯掉蛇皮,將幾十條剝下皮的蛇綑綁紮緊,放入足有半個人高的一大桶清水內烹煮,裡面還有老雞、川芎、當歸、淮山、枸杞、黨參等藥材,又以老薑、胡椒辟腥,其香飄飄,惹人垂涎。

解開一綑綑煮好的蛇,用一根削尖了的筷子往蛇肉一刮,瞬間骨肉分離,肉身拆起,剩下一條光禿禿的蛇骨,乾淨利落。

這蛇羹特色是蛇肉大塊,其他雞肉、木耳、冬菇等切成絲,條條纖幼細緻。陳皮是陳東海自家曬的新會陳皮,卻切配成小粒,顆顆一致。他趁湯煙消散加入生粉水,揮動著大湯勺不停的攪,湯在滾動,「一定要慢慢攪,慢慢煲。」

這樣熬出來的蛇羹,色金黃透亮,香而不膩,濃稠如羹,蛇肉、雞絲、木耳絲、冬菇絲等也能被它輕易掛上。搭配檸檬葉絲,解膩提神,襯托出蛇羹的柔滑細膩。

蛇羹一旦賣光,他又急步從廚房把新鮮烹調好的捧出來。堅持每日新鮮現煮現賣,絕不放隔夜。他將最好的蛇羹來奉客,因他賴蛇而活,生命中離不開蛇。

陳東海出生在中國廣東東莞石龍鎮,家有七兄弟姊妹,連父母共九口,人口多,溫飽不足,常常捱餓。「我小學就要耕田,家裡人才有飯吃。」

他跟村中同齡小輩三五成群四處去,當野孩子,每天都去魚塘捉魚摸蝦。在魚塘抓魚不時碰上水蛇,試過被水蛇咬,幸水蛇無毒,反而壯大了他的膽子。

他12歲時捉田鼠,遇上毒蛇眼鏡蛇,「伸手入田鼠洞要小心,蛇好多時會鑽進裡面冬眠。」初生之犢不畏虎,他與朋友合力制伏,捉到他人生第一條毒蛇。陳東海認為毒蛇怎樣也比不上肚餓可怕,沒東西吃,毒蛇也要吃。

但他捉蛇無數,也曾給蛇咬過許多次。窮人家的孩子沒錢看醫生,只能敷草藥。他的童年及少年,貧窮及飢餓從未離開過他。「那時我口袋從未試過有超過五元,真的是窮到沒得吃。」

他生於文化大革命的亂世,父親被評為富農,比平常貧下中農繳交更多糧食及穀米。再加陳父中風,半邊嘴角歪斜,樣子奇異,常給鄉人歧視,拿來耻笑。他自小被同輩欺凌,18歲,他覺得此地不宜久留,萌生出走之心。70年代中,他毅然偷渡來港。

他沒學識,只能當酒樓服務員,一年後,同村友人在當時廟街的蛇舖蛇王善工作。他學會了做蛇後,就想自立門戶。時為80年代初,香港經濟起飛,滿街掛起蛇王的招牌。那時夜生活興旺,蛇舖以壯陽益精、重振雄風的功效作招攬;加上香港人又認為吃蛇可驅寒暖身,喜在冬天吃蛇,生意不俗。

他到各區市場做小販,香港仔、北角,筲箕灣、元朗等,為招攬客人,席地擺放一袋袋活蛇,表演舞蛇,毒蛇被他諸多擺弄,蛇不斷扭動,引起觀賞路人的青睞。市民多數買走現場殺好的生蛇,亦有殺蛇取膽,民眾即場生吞蛇膽,蔚為奇風。這是他賣蛇風光期,很快賺到大筆錢。

其後,因香港小販管理隊頻繁取締。1983年,他乾脆與同鄉友人於元朗開蛇舖,他取名蛇王海,走上蛇王第一步。

賣蛇很倚重天氣,冬天約十月到三月左右是旺季,其餘時間,那時蛇舖幾乎不用開門做生意,只好納空租。元朗多客家人,不嗜蛇羹,多買活蛇回家煲湯,生意只是一般。他在元朗十年,後來房東漲租金,他與拍檔拆夥,另覓落腳點。1993年,他自己一人在大埔重開蛇王海。

但大埔情況與元朗相同,餐廳生意未見起色。陳東海苦思想增加蛇羹銷量,到處訪尋更好蛇肉,終找到從印尼進口的南蛇、細紋南蛇、三索錦蛇等,「這些蛇才香,又軟嫩」。

印尼蛇運來全是一整條,他要一手一腳逐條拆肉,非常花工夫。「試過拆四五百條蛇肉,拆完整隻手腫了,好痛,真的是辛苦錢!」他自己拆肉,花人力工夫,辛苦吃力,但煲成羹蛇肉軟嫩,湯底香甜鮮美,味道比以前好。

為做得好蛇羹,他起早摸黑,用努力來補救生意,每天從朝早九點開舖,直到凌晨一點,有時更試過開到凌晨四、五點。果然,客人吃過他的蛇羹都覺好吃,經過一年,回頭客逐漸多,總算站穩了腳步,生意愈做愈好。

陳東海的蛇羹在大埔賣到街知巷聞,別人見有商機也跟風,附近就出現不少蛇舖,蛇王輝、蛇王九、蛇王濤、蛇王如等,一時間大埔滿街都是蛇舖,蛇王海的生意被分薄了。

面對大競爭,陳東海也需作出改變。別人送蛇湯,他又增送蛇湯。加上,他舖頭擺出蛇箱賣活蛇,滿足到一些食蛇老饕。他做蛇經驗老到,競爭下,挽回不少生意,漸漸大埔那四間蛇舖相繼結業,只剩他一家。從此他生意一直大旺。

這好景到2003年戛然而止了。SARS陰霾下,市面一片蕭條,疫症根源未明時,人人憂慮吃野味會染病,聞蛇色變。中國大陸更一度禁止買賣活蛇,停止向香港輸出生蛇,蛇舖生意慘淡,紛紛結業,蛇王海亦是苦苦經營。

SARS過後,人心惶恐依然未除,香港九成蛇舖仍停止供應活蛇,蛇王海亦從此沒賣活蛇。其後人們逐漸走出SARS陰影,吃蛇羹的人才慢慢多起來。

他的做人宗旨是,「一定要對得住人!」故他對客人亦很大方,客人有時吃糯米飯喜歡花生,他會多送給客人。曾有客人吃完蛇羹想吃些菜,他立刻去市場買菜即煮好送給人吃,後來他乾脆在餐單上增加油菜。客人見他大方,過時過節亦送他巧克力及餅乾等禮物,客情就是這樣建立,不少更與他做了朋友。

到2021年的今時今日,肺炎疫情籠罩下,生意雖下跌了,但他從未想過放棄。「我真的好喜歡做蛇這行!從未想過轉行,就算我年紀大,都希望撐得一日算一日!」

近年,他的女兒、女婿願意幫他手,他亦冀望年輕一輩接手,執手教曉女兒、女婿做蛇羹,傾囊相授,希望能傳承下去,讓招牌一直高掛,繼續與蛇同行。(《飲食男女》etw.hk/提供)

這碗蛇羹的特色是蛇肉大塊,其他雞肉、木耳、冬菇等切成絲,條條纖幼細緻。《飲食男女》etw.hk提供

蛇王海

地址:香港大埔大榮里41號美發大廈地下

電話:+852 2638 2663

營業時間:10am-9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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