鷹眼奇人護山林 林青峰

作者╱侯世駿 攝影╱侯世駿、李柏毅
◎肩上背著偽裝帳、脖子掛副望遠鏡、手提著裝有500mm望遠鏡頭的相機。
◎這是生態觀察家林青峰身上的標準配備。
◎他像走在山林裡逛自家後花園般,時而快、時而蹲下,撥開落葉找動物的「遺跡」──糞便,看一看、聞一聞就能知道附近曾有什麼動物出沒。

生態觀察家林青峰眼力奇佳,曾被國外專家學者形容是「鷹眼」。

無論動物藏匿得再好,只要透出身體一小部分,都逃不過林青峰銳利的眼睛,一眼就能分辨出種類、細數習性。他奇佳的眼力和敏銳的觀察力,曾被國外兩棲爬蟲類專家學者形容是「鷹眼」。
47歲的林青峰,高職化工科畢業卻破格擔任動物園研究助理,現在除了幫忙許多單位做野生動物調查,假日還會帶親子生態導覽,介紹台灣各地的動物與環境,讓小朋友遠離手機、融入大自然,這一身本領全靠他40多年來,在山林觀察動物的收穫。
林青峰住屏東萬丹鄉,家附近都是農田,他說:「幼稚園、國小時,同學們放學都是相約打棒球,我是書包一丟就往田裡去觀察動物。」田裡有青蛙、泥鰍等,他的童年都是在泥巴田裡度過,國小就在家裡養了30多條蛇。高中騎摩托車往山上跑,整晚都在觀察動物,累了就睡在附近的土地公廟,有時候觀察到沒看過的動物還會興奮到睡不著。

台北赤蛙。

林青峰回憶,第一本昆蟲類書籍是同學從回收場撿來送給他,別人的垃圾可是他的寶,第一本蛇類圖鑑是爸爸買給他的,「我爸超怕蛇,但是對我很好,他認為只要不學壞就好。」林青峰從小往山裡跑,即使同地方一年四季都會去,他認為,野生動物在不同時間會有不同行為,他的動物知識就是靠自己在山林裡去看、去學、去接觸,慢慢累積而來,現在可以分辨出1000多種動物。
為了爭取更多時間觀察動物,林青峰高中畢業就到處打工,當過水泥工、鐵工、冷氣工,有空就往山裡跑,對於錢的觀念是夠用就好,10幾年下來常常處於口袋空空的狀況,他笑說:「快30歲時,郵局存款是零。」鄰居覺得他是吃飽玩樂的小孩,每當鄰居問他爸爸:「你兒子怎麼都不找工作?」爸爸會保護著林青峰,將外人帶來的壓力全擋下,「他現在還沒找到喜歡的工作」。

林青峰拍攝的鵂鶹(音同休留)。

爸爸從小灌輸給他的觀念是「做想做的事情,喜歡就去做。」林青峰十分感謝爸爸放手信任他。在別人眼中的不務正業,卻是林青峰持續在累積自己的能量。
2001年,有朋友跟他說台北地下街有「台北富貴金蛇展」活動,徵求挑戰者跟毒蛇一起住10天,成功可獲得100萬元獎金。窮小子林青峰對蛇的習性非常了解,很有信心可以完成任務。參加挑戰簽下「生死狀」後,進入透明玻璃櫥窗內,彷彿真人實境秀。前2天,吸引眾多媒體採訪,玻璃外也擠滿觀看的人潮,林青峰說:「我好像是動物被關在裡面,每天一堆人圍著看你,在那邊比來比去又聽不到他們說什麼,人比蛇還可怕」。
沒想到,活動到第三天,他就被當時的法務部長陳定南率隊依違反《社會秩序維護法》給「請」出來,最後還吃上官司。後來是當時的台北市立動物園動物組組長,現任林務局長林華慶以專家身分,出庭幫他作證,向法官說明林青峰有豐富的蛇類知識,不會造成公共危險,甚至邀請他到動物園上班,幫忙做野外調查,希望他的長才發揮在對的地方。

林青峰現在常做野外親子生態導覽,他希望小朋友多認識動物、多接觸大自然。

三度被蛇咬傷 差點掛掉也不怕

林華慶約在2001年時於墾丁做田野調查時,經朋友介紹認識林青峰,發現他對野生動物與昆蟲十分熟悉,比一般人更清楚哪些環境或洞穴裡會躲藏什麼動物。林華慶印象很深刻的一次是,他與林青峰到蘭嶼做田野調查,林青峰騎機車載著他,在蜿蜒的山路中,林青峰除了注意路況,行進間竟能細數路邊躲著什麼動物,在過彎時,還能指出邊坡的排水孔中有一隻長尾南蜥,如此的好眼力,讓林華慶深感佩服,認為林青峰是他見過最優秀的生態觀察家。
因此當他知道,林青峰因為經濟因素參加「台北富貴金蛇展」,他擔心林青峰這種異於常人的技能如果走偏了,會變成賣藝的江湖郎中,所以他願意給林青峰一次機會,請到動物園幫忙做野外調查。林華慶說:「我曾經邀請國外兩棲爬蟲類專家來台一同做調查,專家們對林青峰發掘動物的能力嘖嘖稱奇,形容他是『hawk eye』鷹眼。」林華慶認為林青峰是台灣生態探索界的奇葩。

對蛇非常熟悉的林青峰觀察赤尾青竹絲。資料照片

遇到伯樂的林青峰人生從此改變,原來興趣也能變成工作。他本來觀察動物都是好玩而已,晚上拿著手電筒偷偷摸摸在野外照來照去找動物,時常被誤認為是賊,現在有了「身分」,可以光明正大的說他在幫動物園做調查。在動物園工作的這段時間,林青峰學到科學調查、攝影、操作電腦還有標本製作,並協助關於台北赤蛙、眼鏡蛇、刺尾青竹絲等研究計劃。
野外調查工作有相對的危險性,曾經三次被蛇咬傷。第一次是自己貪心,想要一次捕捉兩條青竹絲,沒抓好不小心就被咬,送醫急診;最嚴重的一次是去墾丁採集龜殼花時被咬,林青峰說:「那次身體對血清起過敏反應,差點掛掉,還領到一張病危通知書。」出院後,他仍繼續往山上跑做調查,那時候很多人會問他:「你不怕嗎?」林青峰說:「都歸咎是自己不小心,野生動物無法預期牠會怎樣,反而要更小心!」
林青峰跟弟弟林文信從小都不太愛讀書,喜歡到山上觀察動物,弟弟專長在昆蟲研究。2011年,弟弟在中國海南島做昆蟲採集時,捕蟲竿不小心觸碰到高壓電,當場被電死。林青峰非常不捨,這件事更讓他感受到生命的脆弱,不過他並沒有因此就害怕走入大自然,相反的,正因為生命無常,他才心想,活著的時候一定要做想做的事情,「如果因為害怕就不敢走入大自然,那我活著幹嘛!」

林務局長林華慶(右)是一路拉拔林青峰的貴人。

輔導聚落有成 山羌水鹿回來了

林青峰在動物園工作7年後離職,開始做親子導覽,讓更多人認識大自然。他說:「我講的內容都以台灣生態為主,看到什麼就介紹什麼。」例如有些鳥,繁殖季時羽毛顏色會變得很漂亮,這些小細節,都是慢慢觀察才會看得到。
採訪當天我隨著林青峰到花蓮秀林鄉幫小學生做導覽。「老師這是什麼?」林青峰輕輕抓起竹節蟲,一眼就認出這是母蟲,他說,竹節蟲很脆弱,緊張時腳會斷掉。除了仔細解說竹節蟲的特性外,他還擔心竹節蟲會受傷,做好生命與生態的教育。
林青峰還曾主持過生態類電視節目《台灣生態筆記》、《生態部落格》,內容都是以介紹台灣的動物知識、野外經驗為主,他深入淺出解說,讓觀眾更了解台灣的生態環境,2006年他還入圍電視金鐘獎「社區綜藝類最佳主持人獎」。
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輔導花蓮縣秀林鄉西寶聚落的村民,轉型有機耕種,請林青峰到西寶聚落調查,田裡、山裡是不是有什麼動物回流。西寶聚落位於花蓮中橫公路上,海拔915公尺,風光明媚。2011年,初次來到西寶聚落的林青峰,發現山上有很多捕捉動物的陷阱,「白天聽到動物聲,都是中了陷阱的慘叫哀號聲,那時候西寶只有1隻狗4隻腳是正常的,其他狗都被陷阱夾斷1條腿。」

西寶聚落生態環境改善後,消失已久的黃喉貂回來了。

林青峰想要改變這種狀況,第一步先教育居民,讓他們了解動物,如此一來,才會懂得跟動物相處;第二步是教導居民們架設生態相機,當大家看見拍攝到的動物影像後,會有所感動,有感動才會發自內心的想改變,現在居民只要拍攝到動物都會主動向林青峰請教。
林青峰教導居民已經8年,當不設陷阱、不用農藥後,西寶聚落的生態環境逐漸變好,消失已久的黃喉貂、山羌、水鹿等陸續在聚落出現。林青峰說:「看到西寶現在的狀態,我覺得這幾年努力是值得的,還好我有做一件對的事情。」
林青峰去動物園工作的前2年,疼愛他的爸爸因病過世,他心想如果爸爸還活著該有多好,可以跟當初質疑他的人說:「我兒子現在已有不錯的工作。」可惜來不及了,這是林青峰這輩子最大的遺憾。
林青峰一生都堅持走自己的路,希望自己現在做的事情能夠讓更多人來關心、愛台灣這塊土地,他感性地說:「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舞台,只要站在自己的舞台上,認真一點、努力一點,大家都可以看得見的!」

林青峰

年齡:47歲
現職:生態觀察家、生態攝影師
家庭:離婚,育有一女
學歷:屏東高工化工科
2001年
.參加「台北富貴金蛇展」,被以違反《社會秩序維護法》起訴
.擔任北市動物園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約聘研究助理
2002年 台視《台灣生態筆記》主持人
2003年 出版《赤腳阿峰》
2005年 緯來電視台《台灣生態部落格》主持人
2006年 入圍金鐘獎「社區綜藝類最佳主持人獎」
2011年 受慈心基金會委託調查花蓮縣秀林鄉西寶聚落生態

作者╱侯世駿

《蘋果》攝影記者,樂於以影像、文字分享有溫度的人物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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