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職人專訪】鐵工之刃 焊出藝術鐵花窗

時序入冬,綿綿細雨帶來一絲涼意,我們尋著陣陣金屬敲擊打磨的聲響,走入狹長的黑色鐵皮屋,只見鐵工曾文昌早早在屋內深處候著了。環顧四周,數公尺長的鐵件原料緊挨著牆層層堆疊直上,「堅持」二字和鐵花窗上掛著的七尾鯉魚圖樣,成為空間裡最醒目的裝飾,曾文昌指著其中一尾笑說,「那隻胖的是我做的,其他都是學徒的作品。」七尾姿態各異的鯉魚像是學徒的化身,大家用堅硬的鐵料編織夢想,優游出屬於自己的大鐵工時代。報導/邱璟綾 攝影/莊宗達 部分照片/受訪者提供

鐵工曾文昌致力於復刻傳統鐵花窗,對他而言這是鐵工們展現技藝的舞台。

他在旁看著學徒焊接時飛濺的火花,伴隨而來的熾熱有時讓他失神,他總會想起青春,那些人生裡最熱的時光。

童年時的熱,多半是漲紅的臉與淚水。父母感情不睦,他與母親相依為命,當為了生活退無可退時,媽媽會把年幼的他推出去,曾文昌從小就得看親友臉色,常為了借錢的屈辱嚎啕大哭。

家人幫他取名「文昌」,期待他可以好好讀書,但困窘的現實卻讓他走上岔路,17歲的他,高職只讀了1年,便在青春正盛時離開校園。

曾文昌致力於提升鐵工價值,希望外界也能重視工種技能。

「扭折」需要精密計算鐵條長度,曾文昌認為這是製作鐵花窗最困難的地方。

媽媽哭跪 退出幫派械鬥

他到三溫暖當小弟、入幫派搞陣頭,常在深夜帶著傷回家。一次械鬥曾文昌頭頂被仇家砸了個窟窿,鮮血汩汩地流下,他顧不得疼,衝回家拿刀便準備用性命賭一把,卻在下樓時遇見買菜回家的媽媽。「她要拉我卻拉不住,直接哭著跪下,求我別這樣。」媽媽的眼淚讓他恢復理智,下一秒放下刀械,決定扶著媽媽回家。

沒多久,他的事情傳遍親戚之間,「我大伯父很生氣,他給我兩個選擇,去修怪手或去當鐵工。」曾文昌隨口答應當鐵工學徒,卻沒想到這個決定最後改變一生。

「當了學徒才發現鐵工地位真的很低,工人已經很常被人瞧不起,沒想到工人之間更瞧不起鐵工!」曾文昌想起幾次和老闆、師傅一起去業主家施工,滿臉因為噴漆染上各種顏色,一旁的木工師傅訕笑他們一臉滑稽,不忘補上一句:「頭家戇、師傅戇、學徒更加戇!」

由於早年不流行工業風,因此在居家裝潢的領域,鐵工的案子大多只有鐵窗或鐵門,在當時還得靠木工師傅介紹才有生意。面對調侃他氣不過,老闆卻跟他說:「沒辦法,這個世界就是他們的。」

他曾想過轉行,但放不下學了多年的技術,決定繼續「拗」下去。退伍後不久,便砸了所有存款自立門戶。「創業過了7、8年,有一次過年前夕,工廠遭小偷,好的、壞的工具都被搬上貨車一起開走,剩下一個空的鐵皮屋。」曾文昌無奈地說,那一刻才知道什麼是心死,「打拼了好多年,好不容易存到錢買了貨車和這些工具,卻一夕之間全部不見了。」

曾文昌(前排中)常率徒弟挑戰各種高難度的大型裝置藝術。

寫部落格 生意扶搖直上

他把自己關在家中好幾天,太太決定找他到廟裡走走,夫妻倆抽了支上上籤,他氣惱著老天到這時候還在開他玩笑。「沒多久警察找到貨車了,貨車在營業成本裡佔比最高,找到後我信心都來了!」他決定為了家庭捲土重來。

再出發後,工廠經營總是大起大落,生意說不上穩定,直到2007年,順應寬頻網路普及的趨勢,他買了相機與電腦,在網路上成立自己的部落格,圖文並茂地記錄工程細項。「開始有人到部落格跟我互動,我只要發一篇鐵皮屋的文章,一整年都是接到鐵皮屋的案子,後來只要搜尋鐵工,我的文章都出現在首頁,我才知道,網路是這麼神奇的事情!」

有部落格後,他的生意扶搖直上,甚至有出版社前來接洽,讓他細細訴說鐵工的故事。大約6、7年前,他收到一個網友訊息,問他會不會做舊式的鐵花窗?

曾文昌喜歡自行繪圖,將時下流行的動畫《鬼滅之刃》人物做成新型鐵花窗。

除了傳統鐵花窗,曾文昌有時會親自繪製草稿。

「鐵花窗在1920年代傳入台灣造成流行,但方便快速的不鏽鋼鐵窗傳入後,就沒有人做鐵花窗了。」曾文昌想起當學徒時,曾看過老師傅做過鐵花窗,但當上老闆後,做最多的卻是拆除鐵花窗的工作,「在拆的時候會覺得好可惜喔!因為同樣都是鐵工,你會明白當年師傅花了多少心思在這面窗戶上。」那一刻他看著網友的訊息,還沒想到該如何復刻,雙手先在鍵盤敲下「OK」。

他不斷嘗試,甚至回去找老師傅請益,最後整理出鐵花窗6大工序,分別是裁切、劃分間隔、鑽孔、扭折、打鉚釘與組裝。他毫不藏私地引著我們去拍攝每一處細節,「其中最困難的步驟是扭折」,曾文昌說,早期礙於焊接工具缺乏,因此師傅會盡量以扭折加上鉚釘,取代用機器焊接的步驟,扭折過程繁複,且需要精密計算鐵條長度,因此這是許多鐵工被困住的地方。

被笑有錢不賺 又瘋又傻

但鐵花窗製程曠日費時,不只獲利有限,有時更可能會賠錢,曾文昌比著牆上的「堅持」二字說:「除了鐵皮屋和不鏽鋼鐵窗,鐵工這個工種,還有哪些值得留下的工藝?鐵花窗是我可以做到的東西,也是代表鐵工精神的地方!」

開始做鐵花窗後,有些人笑他有錢不賺又瘋又傻,但是他繼續固執地研究總是使他虧本的鐵花窗,他舉著一根尾部磨尖的鐵條,自豪地說,「我會加入新的工法,例如把鐵條尾端磨細,讓鐵呈現髮絲或眉毛的樣子,這過程對我而言,就像是穿越時空,和當年的老師傅競技一樣!」

年復一年地過去,開始有藝術家上門接洽,希望曾文昌的鐵花窗不只實用,還能成為裝置藝術。「當時是雲林梧北社區的案子,想幫老房子裝上以在地故事為設計靈感的鐵花窗。」曾文昌說,藝術家的設計圖很複雜,但他用母雞帶小雞的精神,帶著一票學徒完成13面作品,作品在網路上引發瘋傳,接連數周都有大批遊客湧入這處沒落的沿海村落,更多好奇民眾循線找到他的臉書,加好友、追蹤,只為了看鐵工日記。

雲林梧北社區的鐵花窗保留居民生活軌跡,這幅稻穗是曾文昌認為最困難的作品。

「我從沒想過自己做鐵工,有一天居然可以出書;沒想過除了蓋鐵皮屋,還能做裝置藝術;更沒想過會有人願意找我去辦講座,教小朋友如何當個小小鐵工!」曾文昌拿出一堆迷你鐵花窗材料,開心地說著。

人生轉了好幾個彎,年輕時無心的應許,居然在時間的推波助瀾下,有這麼大的力量,「如果我老了以後,可以牽著孫子去我做的裝置藝術前面,告訴孩子這是爺爺做的,我一定會覺得好驕傲……。」曾文昌嘴角掛起微笑,因為成為裝置藝術的鐵花窗,未來不會消失,它將永遠存在。

曾文昌希望透過講座與體驗,孩子也能化身小小鐵工,親手做出自己的鐵花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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